凡煙小說

第四十二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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學校是特殊的公共場合,又要趕上廣玉蘭的花期,劇組提前交涉了很久才爭取到借用場地拍攝的日期。是以這一部分的情節劇組上下都很上心,好在結束得圓滿。校內最後一次收工時,竇杳用手機拍了一張天光下搖曳的花枝,微風不停,拍出了模糊的重影,這張照片被他發在了微博上。

一時間照片下湧進諸多粉絲。經歷了轉型群嘲綜藝再網劇播出等一系列事情後,留下的粉絲已經千錘百煉得接受了現實,評論區達成微妙的和諧。

竇杳隨意地翻了翻,大多在問他新電影拍得,開不開心……?

這是什麽問題,他哭笑不得地皺了皺眉,正常來說不應該是問是否順利嗎?看來自己就算在粉絲眼中,都還是個從心所欲的有錢少爺形象啊,千金難買我高興的那種。

另外多半就是長年累月追著他要自拍的顏粉了,但竇杳自拍水平其實不太行,偶像包袱又重,只好裝作沒看見。

最後隨意地下拉刷新一把,竇杳剛想退出微博,卻刷出一條新的微博提示,他的特別關心回覆了他。

而微博上竇杳的特別關心,只有一個人。

竇杳看到穆致知的評論被他的粉絲尖叫著送上熱評第一。穆致知在這條微博下的回覆同樣也是一張照片:是竇杳穿著阿緒人設中一身藍白校服,拉鏈敞開,露出裏面印著校徽的短袖。

風將劉海吹散,隱隱露著他飽滿額頭與略高眉骨的輪廓,再往下是直挺的鼻梁與優越的下巴和頸線,鋒利的長相又被青春氣的裝束所中和。他側對著鏡頭,一手插兜,另一手正百無聊賴地搖著輪胎秋千的麻繩。

竇杳看向手機的眼神閃爍一下,想不太起來穆致知是逮著哪個空偷拍的。

評論區已經有狂熱粉絲恨不得稱穆致知為再生父母了,親自下場發路透的主演卻瀟灑得很。竇杳往片場另一邊看去,陪懷袖一起收拾的穆致知已經將手機收了起來。

很快,他的目光被察覺,穆致知也朝他的方向望來,視線相對,他還笑容玩味地特意拿出手機沖竇杳晃了晃,像是提醒。

竇杳也想朝他笑一笑,但不知為何,一瞬間的驚喜與愉悅閃過後,他的心情竟是難以言喻的覆雜。

覆雜得讓穆致知在公眾面前提起自己的喜悅,都像玉蘭花清新的一點氣息,頃刻就被風吹散。

他不知道為什麽當所有的情緒都沈下去後,反覆回蕩在心間的一句話是:其實你沒必要這麽做。

當初看到林吟和穆致知在微博中親密熟稔地互動時,那種羨慕而失落的感覺,竇杳自認並沒有忘記。但這個時機被穆致知親手送到了自己面前來時,他又恍惚著抗拒接受。

這不是他想要的,可走到現在,竇杳也有點說不準自己究竟想要什麽了。或許是這條評論的內容、時間、場合之類的,都太營業了吧。

讓竇杳無法不想起穆致知對自己的感情時,那漫不經心又游刃有餘的姿態。

難得的獨處場合,是這天晚上回酒店時,在酒店的電梯間。竇杳離開片場本比穆致知早,但當穆致知穿過大廳,等電梯停下準備進去上樓時,看見竇杳往這邊走來的身影。

他便一直摁著按鈕,等竇杳加快步子走近。兩人進入電梯廂,樓層上升,箱門上映著他們模糊的面容。

只有兩人的場合,一切寒暄都被省去。穆致知註意到竇杳手上的煙盒,笑著明知故問:“偷著幹什麽壞事呢?”

竇杳看他一眼,大方地將煙盒亮出來,說:“光明正大地抽。”

穆致知故意道:“高中生可不能抽煙。”

他本想逗一逗眼前的小男朋友,可竇杳聽了這話,臉色卻頓時沈了下去。

竇杳動了動嘴唇,生硬地反駁:“又不是演了高中生就重回十七歲,我二十了。”

交談的數秒間,電梯停在他們房間的樓層。竇杳率先踏進走廊溫和的燈光下,穆致知緊跟其後,兩人踩在柔軟的地毯上,腳步聲微不可聞。

再怎麽遲鈍的人,也該琢磨出竇杳是不太高興了,更何況穆致知對於身邊人的情緒,感知貫來細膩而敏銳。他的房間比起竇杳的更靠近電梯門,停下來刷房卡時,穆致知輕輕帶了帶竇杳的手臂。

竇杳倒是沒耍脾氣,很順從地跟著他進去了。進門後也不說話,只默不作聲地坐在椅子上,穆致知嘆了口氣,在他面前彎下腰,碰了碰他的唇角,眼神無奈:“誰惹你不高興了。”

“沒有誰。”竇杳乖巧地讓他吻了,卻將兩人堪堪觸碰的目光錯開。

還在強調自己二十了,成年人啊。穆致知腹誹,這欲蓋彌彰的樣子,不和鬧別扭的青春期男生一樣嗎?

他將竇杳一直攥在手裏的那包煙用了點力氣抽走,拆開包裝後摸出一根,拉開抽屜拿出打火機點上。這個打火機是新換的,被他收拾行李時順便帶了過來。

“原來那一個呢?”竇杳看著他手中明滅的煙頭,冷不丁說道,“那個被你裝在餅幹盒裏,很舊的那一個。”

穆致知不明白竇杳為什麽突然提起久遠的這一茬,一頭霧水道:“收起來了啊。怎麽突然問這個?”

煙草味在兩人之間飄散開來。竇杳連呼吸都放輕了,聲音卻很冷:“也是林吟送你的吧。被你收了這麽久。”

“還在吃醋嗎?”穆致知淡淡一笑,手指微動,煙頭在空中虛虛點了兩下。

他的口吻像是不厭其煩地教一個不懂事的小孩,拿出十二萬分耐心:“我說過不止一次,我不會和他在一起。”

“可你沒說過,”竇杳啞聲道,“你不愛他。”

甚至說的不是喜歡,而是愛。這樣重而深情的一個字眼。好像唯有它,才能配上這十幾年明裏暗地的情誼。

穆致知被竇杳這挑釁的一句惹得心煩意亂。他含著濾嘴,深深吸上一口,才在尼古丁的作用中放松下來,才重新垂眼看著坐在面前的竇杳。竇杳咽了咽喉嚨,這一次總算沒有躲著,漆黑的眼珠中閃著難過的倔強。

這樣的眼神,又讓穆致知生出幾分不忍,將原本煩躁的幾句暗諷吞了下去。

“做什麽想一些給自己找罪受的事呢?”穆致知看著他,聲音那麽輕而溫柔,這時他是一個多麽好脾氣的對象,低聲下氣地哄著年輕的戀人,“現在是我們在談戀愛啊。”

像是嫌這簡單幾句的說服力不夠。穆致知將煙頭在煙灰缸摁滅,再一次俯身,雙手捧著竇杳的臉,重新吻上了他,含著那薄薄的唇瓣親密地廝磨著。這個吻帶著麻痹神經的煙草氣,竇杳沒有抗拒,卻也沒有回應得很熱烈,神情更多是茫然著承受。

“小杳,”穆致知語氣中幾乎帶著一種疲倦的懇求了,他提醒道,“不是你想要和我在一起的嗎?”

是這樣的。

竇杳也被這潑頭冷水般的一句淋醒了。是他一步步被穆致知吸引、再靠近,流金名苑的夜色中,他一遍遍走過,只為了可以偶爾遇見穆致知;是他在趙煊的反對下,也要接這個角色,只為了可以和穆致知演一部電影;新年的飛雪中,他不告而來,奔波到了穆致知的家鄉桐縣,只為了一個遠遠看看穆致知的可能……

那他現在又是在糾結些什麽?以這麽難看的姿態。

或許穆致知說的才是對的,要麽怪他們相遇的太晚,要麽怪自己怎麽就偏偏愛上了眼前這個人。

甚至還是為他對另一人的感情所打動,逐漸不可自拔。

多麽愚蠢,世上怎麽會有這麽蠢的人。

竇杳擡手牽住了穆致知,半晌,只是輕輕說:“我也愛你。”

與其是告白,更像是一種自我宣判。

哪怕這份愛是如此自輕自賤,也是讓他沈湎其中的愛。

而穆致知卻好像絲毫未察覺到竇杳語中深意,在橙色光芒中,露出一個滿意而輕松的微笑,為他的識時務而再次給出一個濕漉漉的吻。

劇組場地重新轉回了縣城舊樓,而飾演池年柳堂弟李昆頡的淩璨,也在這一段時間的跟組後加入了拍攝。竇杳婉拒了場務給他提來的凳子,只是抱臂站在穆懷袖的身後,隨她一同看著鏡頭中言語交鋒的兩兄弟。

李昆頡一身潮牌,戴遮了大半張臉的黑口罩,站在這麽一棟灰撲撲的樓裏,哪怕是光彩照人的歌手,也有了幾分滑稽味。

他擡手敲門,無人應聲,很快不耐煩起來,一下比一下重,震得爬滿鐵銹的樓梯扶手也仿佛隨之顫抖。

鏡頭往上,轉給阿緒的母親,房東岑禾。她踩著一雙棉拖下樓,尖著嗓子不客氣地瞪向這位不速之客,斥責道:“做什麽的啊你?這樓裏還有高中小孩在讀書呢?你誰啊上我這發什麽瘋?”

不想摘下口罩,又不想出聲的李昆頡面對這咄咄逼人的一串,簡直是苦不堪言。好在兩人沒僵持多久,池年柳估計是聽到了岑禾的聲音,出來打圓場,無奈放李昆頡進了門,兩人又是一番掰扯。

“小淩也是抓住機遇,一下就紅了的年輕演員啊,”這一段過得自然而順利,懷袖一邊端詳畫面,一邊和竇杳感慨,“他的經歷和李昆頡大體也像,這點你和他倒挺巧合。”都在劇本中飾演有著自己現實影子的角色。

竇杳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,沒有評價什麽。

他想起趙煊也和自己說過類似的話,只是他這位經紀人,與穆導演的切入點大相徑庭。

就在今早,全劇組都收到了淩璨那邊送來的早餐,與上次的茶點一樣,是一家輕易不外帶的連鎖餐店。

竇杳吃得不多,心中疑惑,說道:“現在都興這一套嗎?看他樣子,不像是這麽熱情的人。”再送下去,弄得他也覺得自己該表示點什麽了。

趙煊也沾了竇杳的光,享受一頓佳肴,聞言神秘一笑:“不是他送的,是他身後那位替他送的,意思是讓大家多多照顧。”

竇杳還是一副半懂不懂的模樣,趙煊只得進一步解釋:“就是你倆都差不多,都有人在背後拿錢開道,區別呢,你是老爹和弟弟出錢,人家是情人出;而且你是純花瓶,人家好歹爭氣,是個演技在線的。”

“什麽意思啊你?”竇杳皺眉。

但很快他就不再與趙煊就這捧一踩一拌嘴了,因為趙煊高深莫測地說了個名字,這人他有印象,是竇玉成一位商業夥伴的獨子,家大業大,青年才俊。

竇杳雖然沒見過本人,但對這個名字也算耳熟,竇玉成拿來給兒子們做過榜樣,作用在於激勵竇策,順便諷刺竇杳。

他無語地抽了抽嘴角:“你可真是什麽都知道。”

“是你二G網,”趙煊嘲諷地哼道,“早就是半公開的秘密了。狗仔照片都拍了好幾次,回回都是拿錢壓了事。”

旁人的私事,竇杳也不想在背後討論,唔一聲示意知道就不再理會。倒是趙煊摸了摸下巴,又評價道:“但那小孩看起來,又不像個被養著的。誰知道呢?”

他人捕風捉影的暧昧,竇杳貫來是不感興趣的,更何況自己的感情生活,正一團剪不斷理還亂。與淩璨的關系,也只是加了微信的點頭之交,連朋友都說不上。

只是依著劇組安排,這段時間竇杳常常跟在懷袖身邊,看淩璨與穆致知演對手戲。聽穆懷袖的點評,淩璨的確是很有實力的年輕演員,再加上那張無可挑剔的臉,會紅的確應當是遲早的事,即使沒有誰硬捧。

場外的淩璨,對所有人都客氣而禮貌,尤其是穆致知和懷袖,時常拿著劇本和導演前輩討論,薄薄的紙頁記錄得滿滿當當,一點也沒有關系戶的自覺。

甚至在別人感謝他的早餐和茶點時,態度格外地疏離冷淡,好像不想多提一句。

而真正落實這份不對勁的是在一周後的某個夜晚,竇杳實在犯了煙癮,在床上滾了兩圈後,認命地起床開門,準備下樓去買。

他停在電梯口,看著電子屏上遲遲不動的數字,不知為何會卡在那一層。

竇杳蹙眉等了幾分鐘,又耐不住地拐去安全出口,準備先下樓再說,買回來電梯還沒動靜的話,正好當面和前臺說一說。

剛走幾步,還未過一層,突然見兩個人影出現在下一樓的入口。其中一人穿著職業裝,正哀求面前一言不發的男子,聲音壓得很低很低,竇杳只隱約聽清幾個詞。

“……別鬧脾氣……也很為難,……還不夠?較真不好的……”

竇杳怔楞在樓梯中間,避無可避地對上淩璨冷漠擡頭的目光。好幾年來,他第一次起了戒煙的心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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